衣柜里的我

第一章 旧屋

我小时候最怕家里西屋那只老衣柜。

它是深褐色的,木头涨了潮,柜门总合不严,夜里风一吹,会发出很轻的一声“嗒”。奶奶说那是木头收缩,父亲说小孩子别胡思乱想,可我知道不是。

因为每到后半夜,柜子里都会传出我的声音。

不是哭,不是叫救命,也不是吓唬人。那声音很平,轻得像贴在耳边说话,只会一遍一遍重复我白天说过的话。

“我不吃葱。”

“明天我要坐靠窗的位置。”

“妈妈,你别告诉爸爸。”

它说得和我一模一样,连停顿和咬字都没差别。

我一开始告诉过母亲。母亲半夜去开柜门,里面只有叠整齐的棉被和她冬天不穿的大衣。她摸着我的额头,说我做噩梦。后来我不敢再说,因为柜子里的声音开始学我白天偷偷说过、只可能我自己知道的话。

有一次,我把偷来的两块水果糖埋在院子里桂花树下,谁也没告诉。那天夜里,柜子里传出我的声音:

“埋在树下面,明天再吃。”

我用被子蒙住头,听见它在黑暗里慢慢又补了一句:

“你答应过的。”

我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。

后来我长大,离家,工作,结婚,有了儿子。西屋拆过又修过,老衣柜却还在。前年父亲去世后,老家一直空着。直到今年房子装修,我们一家三口才搬回来暂住。

进门那天,妻子周妍嫌西屋阴,想把那只衣柜扔掉。我站在门口看了它很久,心里掠过一点说不清的烦躁,还是说:“先放着吧,能用。”

儿子安安比我胆子大,进屋就去摸柜门上的铜环,回头冲我笑:“爸爸,它好像会自己喘气。”

我皱了皱眉,训他别乱说。

第一晚什么都没发生。

第二天傍晚,我下楼买菜,回来时看见安安一个人蹲在西屋门口,像在和谁说悄悄话。屋里没开灯,衣柜半掩着一条缝。

“安安。”我叫他。

他回过头,神情自然得像刚结束一场普通聊天:“爸爸,衣柜里的叔叔说,你小时候答应过要换他出来。”

我手里的塑料袋一下勒紧了。

周妍在厨房切菜,听见这句还笑:“你教孩子讲鬼故事了?”

我说没有,声音却干得厉害。

“什么叔叔?”

安安认真地想了想:“看不清脸,像你,但是没有你这么老。”

周妍笑出了声,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。

那晚我守到凌晨两点,西屋很安静。旧衣柜立在墙边,像一块吸光的木板。我几次想拉开柜门,手伸过去,又停住。最后什么也没做,回了卧室。

第二天早饭时,安安一边啃鸡蛋一边说:“爸爸七岁的时候,把姥姥给的压岁钱藏在床板下面,结果被老鼠咬烂了一个角。”

我的筷子掉在了桌上。

这事没人知道。连我自己都几乎忘了。

周妍愣了愣,看向我:“你告诉他的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他怎么知道?”

我说不出话。安安还在喝粥,像只是随口背出一件学校里学来的常识。

第三天,他又说:“爸爸小时候不敢一个人去厕所,因为镜子里的人会比他慢半拍。”

我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砖上刮出刺耳一声。

安安被我吓哭了。周妍把孩子抱进怀里,脸色也沉下来:“你到底在发什么疯?”

我说不出那种感觉。不是恐惧忽然回来,而像它一直没走,只是在某个角落等着我,把成年后的生活一层层剥开,露出里面那个不敢睡觉的小孩。

从那天起,周妍开始频繁看我。

起初我以为她还在为我吼孩子生气。直到第四天晚上,她洗完澡站在床边,很轻地问我:“你以前刷牙先刷左边还是右边?”

我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她躺下,背对着我,“随便问问。”

可第二天早上,她又问:“你不是一直不吃蛋黄吗?”

我低头看着碗里已经咬掉一半的水煮蛋,胃里突然一阵发空。

“可能最近口味变了。”

周妍没说话。

那天晚上她很久都没睡。我听见她翻了好几次身,最后突然开口:“你最近早上起来,总有一点不一样。”

我心里一紧: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说不上来。”她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,“第一天你把毛巾挂在右边,第二天又挂回左边。你以前洗脸会先开热水,现在会先试冷水。还有你切葱的姿势,拿杯子的手,连叫安安的小名,音调都不太一样。”

她停了停,声音很轻:“像是在慢慢学。”

我背后一下起了冷汗。

“你太累了。”我说。

“也许吧。”

她答得平静,可那之后,她开始在半夜摸我的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有两次我醒来,发现她坐在床边看着我,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陌生得像个借住的客人。

安安却越来越亲近西屋。

他会把积木搬到柜子旁边,一个人坐很久,偶尔点头,像在听人讲话。我不许他进去,他便委屈地说:“叔叔说你小时候比我听话。”

“他说什么了?”我问。

“他说你后来把他忘了。”

我喉咙发紧:“还说什么?”

安安看着我,忽然压低声音,学着一种极轻、极平的语调:

“他说没关系,家里总要留一个。”

那天夜里我梦见很多年前的自己站在衣柜里,柜门只开了一道缝,外面的我趴在床上看着他。他没有拍门,也没有求我救他,只是把手指竖在唇边,像是在提醒我别吵醒大人。

醒来时天刚蒙蒙亮,周妍不在床上。

我循着厨房里的水声走过去,看见她正背对着我煎鸡蛋。安安坐在餐桌前晃腿,见我出来,冲我笑了一下。

空气里有油和酱油混在一起的香味,窗外传来卖豆浆的喇叭声,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。

周妍把盘子端上桌,动作停了一瞬,像是在分辨什么。她抬头看我,目光落在我脸上,很久没移开。

“你今天起得比以前早。”她说。

我拉开椅子坐下,顺手把安安面前歪掉的勺子摆正,笑了笑:“是吗?我一直都这样。”

安安看看我,又看看周妍,小声说:“妈妈,叔叔说今天不用怕了。”

周妍手里的筷子轻轻碰了下碗沿。

我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安安碗里,温声说:“快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他低头应了一声。

窗外有人经过,院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。周妍仍旧看着我,像在努力回忆一个用了很多年的习惯,究竟是不是从来如此。

我伸手去够桌上的酱油瓶,动作自然得连自己都没有停顿。

西屋的方向,传来很轻的一声“嗒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