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合照里多出来的手

聚会散场时,雨刚停。

我们六……不,七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拍了张合照。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,我还听见身边的人低声笑了一下,声音贴着我耳边,像是故意压低的。

“别眨眼,程述。”

我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
他站在我右边,穿着一件灰色校服外套,拉链只拉到一半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黑T恤。灯光落在他脸上,有点模糊,但我记得那个名字。

沈颐。

他今晚话不多,从进包厢起就一直坐在我旁边,替我挡了好几轮酒,还问我毕业后是不是就没再回过学校。后来大家聊到高三那次艺术节,他忽然接了一句:“你那天不是把节目单落我桌上了吗?”

我当时还愣了下。那种细节,只有同班三年的人才会记得。

所以回到家后,班长把照片发进群里,我几乎没多想,点开就保存了。

直到我放大照片,心里才一下沉了下去。

照片里没有沈颐。

画面上只有六个人。

而我的右肩上,搭着一只手。

那只手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,五指修长,指节分明,像从冷水里泡久了刚捞出来。它从我身后伸来,轻轻扣在肩头,姿势甚至算得上随意,像熟人之间很自然的搭肩。

可问题是,我身后没有人。

我把照片反复缩放,连噪点都看清了,还是没有第七个人的身体。只有那只手,孤零零地停在那里。

群里已经炸开了。

有人发了一排哈哈哈,说班长P图技术退步了。

有人说是路人入镜,刚好被裁掉了。

班长连发三个问号:“我原图直出,根本没修。”

我盯着照片,打字:“沈颐怎么没拍出来?”

群里瞬间安静了。

过了好几秒,体育委员回我:“谁?”

我以为他开玩笑,又发了一遍:“今晚坐我旁边那个,灰外套,沈颐。”

这次,连班长也出来了:“程述,你喝多了吧,今晚就六个人。”

下面接着是一串附和。

“对啊,就六个。”

“哪来的沈颐?”

“老程你别吓人。”

我把手机放下,背后却一阵发凉。

我没喝多。

我不仅记得沈颐,我还记得他给我递过纸巾,记得他左手虎口有一道很浅的旧疤,记得拍照前他半开玩笑地说,别把他拍太丑。

怎么可能没有这个人?

我翻出通讯录,搜索“沈颐”,没有。

翻班级群旧记录,没有。

翻毕业照,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本来应该站着个人的地方,竟只剩下一小块突兀的空白,像是当年拍照时那里恰好没人站过。

我盯着那块空白,手心慢慢出了汗。

就在这时,群里又有人把合照转发了一次,说要去问会P图的朋友。

提示音响起后,我鬼使神差地点开照片,瞳孔猛地一缩。

那只手动了。

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,根本看不出来。原本它只是搭在我肩峰的位置,现在无名指的指尖,已经轻轻碰到了我锁骨上方。

只近了一点点。

像是某种极其耐心的东西,正在慢慢确认距离。

我立刻在群里发消息:“别转发了。”

没人理我。

十分钟后,照片又被转发进了另一个小群,班长截图回来吐槽。我再去看原图,那只手的小指已经往前蜷了一分,像准备收紧。

我直接给班长打电话。

“你认真点,”我压低声音,“照片里的手在动。”

电话那头先是沉默,接着班长笑了两声,笑得很干:“程述,大半夜别讲鬼故事。”

“我没开玩笑。还有沈颐,你真不记得?”

“我该记得吗?”

“他今晚一直在我旁边!”

班长那边忽然安静下来。我听见他像是走到了阳台,关上门,呼吸声明显了些。

“程述,”他声音低了,“你别再提那个名字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……我刚才去翻了签到照片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你那一桌,椅子从头到尾就空了一把。”

电话啪地挂断了。

我再拨回去,提示对方忙线。两分钟后,班长退群了。

紧接着,体育委员退群。

文艺委员退群。

像有某种传染性的恐慌,沿着网线一点点扩散。刚才还在开玩笑的人,突然全都沉默下来,只剩系统提示不断弹出:“某某已退出群聊。”

最后,群里只剩我和李婧。

李婧是我们班以前的学习委员,向来冷静。她私聊我:“你真的记得沈颐?”

我立刻回:“你也记得,对不对?”

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中”很久,才发来一句:“我不确定。”

紧接着又是一条:“但我记得高三下学期,点名册上好像多过一个名字。”

我心头一跳: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老师让我们传着看,说是系统导入错误。可那天你把那张名单拿过去,看了很久。”

这段记忆我竟然也有印象。

那天午休,教室电扇转得很慢,纸页被吹得哗哗响。我看到名单最后多出一个名字,字迹和其他人一样工整,却莫名让我觉得陌生又熟悉。旁边的空座位晒着午后的阳光,桌角有一道反光,像刚有人坐过。

我当时是不是抬过头?是不是看见过谁?

记忆在这里忽然断了一截,像被人生生掐掉。

李婧又发来一张截图。

是她刚保存的合照。

我点开,呼吸顿时停住。

在她那张图里,那只手已经比我手机里的更靠前了。食指第一节压在我肩窝上,拇指从后面绕过来,像要试着圈住我的脖子。

我问她:“你那边怎么不一样?”

她秒回:“什么不一样?”

我截出细节给她。

过了半分钟,她只发来一句:“程述,我这张里,你脸旁边好像多了半截袖口。”

我怔住,再点开自己那张。没有袖口,只有手。

可当我重新放大时,手腕后面隐约多了一道灰色的边,像校服外套的袖口,只有短短一截,几乎被夜色吞掉。

细微得像错觉。

李婧给我打来语音,开口时声音发抖:“他们不是不记得,是正在忘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刚去看毕业纪念册,原本有一页班级寄语里,第二列第三行像被改过。墨色比别的字新一点,像有人把一句话覆盖掉了。”

“原来写的什么?”

“想不起来。”她停了停,“但我很确定,那一行下面有个签名,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字。”

窗外又下起了雨。

我忽然想到什么,冲到书桌前翻出旧硬盘。里面存着高中的照片和文档。我找到了毕业那年的班费表、运动会名单、艺术节节目单,甚至还有一次全班值日安排。

每一份文件都只有六十三个人。

可在某些空白的行距之间,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像一本被人撕掉一页后,又用极高明的手法重新装订好的书。页码对得上,内容也连贯,只有真正读过的人,才会隐约感觉中间有一段风从指间漏过去了。

凌晨一点,李婧发来最后一条消息:“我妈问我为什么对着空椅子说话。”

然后她把合照撤回了。

再然后,她退出了所有和我有关的聊天窗口。

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
我一夜没睡。

天快亮时,我把照片发给了自己另一个邮箱,只为验证一件事。

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,我刷新附件预览。

那只手果然又近了一点。

这次,是中指的指尖轻轻贴上了我的喉结下方。

不是掐。

更像是在确认脉搏。

我盯着屏幕,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:它并不是每转发一次就机械地前进一格,而是在不同的人、不同的设备里,呈现出略有差异的状态。

像有人正借着所有看过照片的眼睛,一点点拼凑出同一个动作。

到中午时,原本的班级群已经只剩空壳。我尝试私聊昨晚参加聚会的每个人,得到的回复出奇一致:

“昨晚只有六个人。”

“你记错了。”

“别再发那张图。”

还有人干脆把我删了。

我最后去问酒店经理,想调监控。他查了半天,给我看大堂录像。

画面里,我们六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包厢。

我的右侧,空无一人。

可每当我停下脚步,微微侧头,嘴唇都会动一下,像在和谁说话。

经理皱眉问我:“你当时旁边有人吗?”

我张了张嘴,竟一时答不上来。

就在那一秒,我脑中关于沈颐的脸忽然淡了。

先是眉眼,再是嘴角,最后连声音也开始模糊。我只能死死抓住那个名字,在心里一遍遍重复,像怕它从缝隙里滑出去。

沈颐。

沈颐。

沈颐。

可越念,我越觉得陌生。

傍晚,我回到家,再次打开那张合照。

这一次,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。

照片里的我,不见了。

原本站在最右边的位置,此刻只剩下一块与周围略不协调的空隙,像拍摄时那里本来就没人。其他六个人的站位自然地向中间收拢,没有任何被删除的痕迹。

而那只手,搭在了另一个人肩上。

是李婧。

它依旧苍白,依旧安静,五指轻轻落着,细微得近乎礼貌。只是这一次,手腕后面的灰色袖口露出了更多一点,像有人正从照片看不见的地方,慢慢把自己带回来。

我盯着李婧肩上的那只手,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。

也许从一开始,被篡改的不是照片。

是我们。

我颤着手去群里找李婧,想提醒她,想告诉她快把照片删掉。

可通讯录里已经没有这个名字了。

搜索框弹出一片空白,仿佛我从来不认识她。

下一秒,班长重新建了一个群,把我拉了进去。

群名是:高中六人重聚

里面刚发出一张新的合照预览图。

我点开,看到六个人站在台阶上,笑容明亮,雨后路灯泛着潮湿的光。

画面最右边,李婧微微偏头,像在听身旁的人说话。

可她旁边,分明空着。

只有一只苍白的手,搭在她肩上。

而我清清楚楚地记得,那个位置,原本站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