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凌晨最后一单
陈野做外卖员三年，最怕的不是差评，也不是暴雨，而是凌晨两点后的订单。
那个时间，街上车少人稀，红绿灯像睡着了一样一闪一闪。商场卷帘门拉到底，只剩烧烤摊和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。风从空旷的高架桥下灌过来，吹得人后背发凉。
那天晚上刚下过一场雨，地面湿得发亮。陈野本来已经准备收工，手机却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
您有新的订单。
起送点是一家还在营业的粥铺，配送费高得离谱，备注只有一句：
快一点，我很饿。不要敲门，挂门把手上。
地址是城南的“梧桐苑7栋404”。
陈野皱了皱眉。
梧桐苑是老小区，他送过几次。可他的印象里，梧桐苑明明只有1栋到6栋，哪来的7栋？
他以为是客户填错了，打电话过去。听筒里先是一阵杂音，像风吹过空水管，过了好几秒，才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到了……就知道了。”
声音很轻，很哑，像是贴在耳边说的。
陈野心里有点不舒服，但想着配送费，还是接了。
粥铺老板把打包盒递给他时，随口问：“这么晚还跑梧桐苑？”
“嗯，怎么了？”
老板动作顿了一下，笑得有点勉强：“没什么，那边老楼多，路不好找。”
陈野没多想，骑车出发。
十几分钟后，他到了梧桐苑门口。
小区比记忆里更旧。保安亭亮着灯，却没人。铁门半开着，门口那盏路灯忽明忽暗，照得地上的积水像一块块黑镜子。
他停好车，再看手机导航，终点竟在小区最里面。
陈野提着外卖往里走，越走越安静。两边楼房窗户黑着，偶尔有衣架被风吹得轻轻撞墙，发出“哒、哒”的响声。
走到头时，他真的看见了一栋楼。
墙上钉着生锈的牌子：7栋。
陈野愣住了。
那楼像是硬挤在6栋和围墙中间，狭长、阴暗，墙皮大块脱落，整栋楼没有一户亮灯。最奇怪的是，其他楼门口都贴着住户通知，只有这栋楼门口，连单元号都快被刮没了。
他又拨了一次电话。
这次那女人接得很快。
“你到了。”
“对，404怎么走？”
“上来。”
“楼道灯坏了，你能不能下来拿一下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我下不去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电话就挂了。
陈野盯着黑洞洞的楼门，喉咙发干。他想放下外卖直接走，可平台页面上，订单已经显示：不可取消。
他骂了一句，打开手机手电，走进楼里。
一楼的墙面湿漉漉的，像常年晒不到太阳，空气里有股霉味，混着说不清的腥气。楼梯扶手冰凉，掌心一碰，像摸到死人手腕。
二楼、三楼，门都紧闭着。
可每层楼道里，都摆着一双鞋。
有的是红色高跟鞋，有的是小孩凉鞋，还有一双黑布鞋，鞋尖整整齐齐朝着楼梯口，像在等人上来。
陈野不敢细看，加快脚步。
到了四楼，手电光一照，他整个人猛地停住。
404门口，挂着一个褪色的白灯笼。
灯笼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奠”字。
而门把手上，已经挂着一袋外卖。
袋子底下还在往下滴水。
陈野头皮一下炸了。
谁先他一步送到了？
他小心靠近，发现那袋外卖包装发黄发皱，像放了很久。商家名字早看不清了，只有订单小票还贴着。
他用手电一照，脸瞬间白了。
小票上的配送时间是：
三年前，凌晨2:17。
而配送员姓名那一栏，写着两个字：
陈野。
“啪。”
他的手机掉到了地上，手电光滚出去，正好照亮404门缝。
门缝里，缓缓渗出一滩水。
紧接着，一个沙哑的女声，从门后贴着木板响起：
“你终于送到了。”
陈野转身就跑。
可楼道比上来时长了很多，像怎么都跑不到头。他一口气冲到三楼，却看见墙上的数字还是“4”。再往下跑，还是“4”。
整个楼道像卡死在四楼。
身后响起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啪嗒。
啪嗒。
不紧不慢，越来越近。
陈野不敢回头，拼命拍最近一户的门。
“有人吗！开门！救命！”
门里没有声音。
可猫眼，忽然亮了一下。
像有人正隔着门，在看他。
下一秒，整层楼的门，齐刷刷裂开一条缝。
无数双眼睛，静静地望了出来。
陈野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
而404的方向，那女人又开口了，声音这次近得像贴在他后颈：
“那晚你没来，所以我一直在等。”
陈野浑身僵住。
三年前，他的确出过一次事。
也是暴雨夜，也是最后一单。那晚他骑车经过城南路口时摔伤了，订单超时后被系统自动转派。第二天他听同行说，原本的收餐住户是个独居女孩，夜里突发急病，手机摔坏，没能及时求救，死在了出租屋里。
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言。
“不是我……”陈野声音发抖，“那单不是我没送，是我出车祸了……”
身后的脚步声停了。
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喘息。
那女人轻声问：
“所以，你也很委屈吗？”
陈野慢慢回头。
404门已经开了。
门里没开灯，只有一张餐桌，桌上摆着三年前那份早已腐烂的粥。桌边坐着一个长发女人，头低着，头发湿漉漉垂到地上，水正不断从她身下蔓延出来。
她抬起脸。
那张脸惨白浮肿，眼睛却黑得吓人，嘴角一点点咧开。
“可我等了三年。”
陈野崩溃地往后退，脚下一空，整个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。
他以为自己死定了。
可再睁眼时，天已经蒙蒙亮。
他躺在梧桐苑门口，保安正用脚轻轻踢他：“小伙子，醒醒，怎么睡这儿了？”
陈野猛地爬起来，连滚带爬往里看。
小区里只有1栋到6栋，根本没有7栋。
他脸色惨白，打开手机，订单页面空空如也，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保温箱里，还放着那份没送出去的皮蛋瘦肉粥。
袋子下面，压着一张发黄的小票。
上面写着：
本单已送达。
而签收人一栏，是歪歪扭扭的三个字：
404住户
陈野吓得当场把外卖扔了，辞了夜班，从此再也不敢接凌晨的最后一单。
只是后来，每到下雨天的两点十七分，他的手机总会准时震一下。
屏幕上只有一句新备注：
这次，别迟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