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凌晨四点的最后一单
凌晨四点十七分,陈默本来准备收车。
他已经开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的网约车,眼睛酸得发涨,手腕也因为长时间握方向盘而隐隐发麻。车窗外,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场深夜暴雨洗过,路灯昏黄,柏油路面泛着一层冷冰冰的水光。
手机支架上的接单软件忽然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
尾号4931,距离您1.2公里,是否接单?
陈默皱了皱眉。
起点位置在城南老工业区附近,那地方早几年就拆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栋废弃宿舍楼和一条常年没什么车经过的旧街。平时别说凌晨四点,就算白天,也很少有人从那里叫车。
他本想划掉,可屏幕上紧接着跳出一行备注:
赶时间,麻烦司机师傅快一点。
陈默叹了口气,想着跑完这一单今晚就能多挣几十块,便按下了接单。
导航开始播报:
“您已接单,请前往红旗巷44号。”
红旗巷。
听到这个地名时,陈默的手指莫名顿了一下。
他小时候就住在城南,对那片并不陌生。可他记得很清楚,红旗巷三年前就因为地基塌陷封路了,整条巷子早被铁皮围挡围了起来,根本进不去。
“估计定位飘了吧。”
他低声自言自语,打着方向盘往那边开去。
越往南,路上的车越少。
到了后半段,连路灯都开始一盏一盏地坏掉,只剩车灯在黑暗里切开两束惨白的光。雨虽然停了,但风吹得很怪,像有人贴着车窗轻轻地抓。
十分钟后,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附近。
陈默把车停在围挡外,降下半截车窗,朝里面看了一眼。
黑。
黑得看不见底。
围挡后面是一排拆了一半的老楼,像断掉的牙齿,支棱在夜色里。手机上显示乘客已经等候三分钟,可四周别说人影,连野猫都没有一只。
陈默点了拨号键。
电话很快接通了,但那头没有声音,只有细细的电流杂音。
“喂?您好,我到上车点了,您人在哪儿?”
“……”
“喂?”
几秒后,那边终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很轻,很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我就在你车后面。”
陈默的后背一下绷紧了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后视镜。
后排座位上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坐了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湿漉漉的白色长裙,头发很长,贴在脸侧,一直垂到胸前。她低着头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,脚边积着一小滩水,正顺着脚垫慢慢渗开。
陈默头皮一炸,手机差点掉到座位缝里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上来的?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用那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:
“去临江路殡仪馆。”
导航像是听见了她的话,自动切换了终点。
目的地:临江路殡仪馆。预计用时22分钟。
陈默咽了口唾沫,手心全是汗。
说不怕是假的,可这些年夜班他也不是没碰到过古怪乘客。也许是附近的人翻围挡走出来,他刚才没注意到;也许她只是淋了雨,看着吓人而已。
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,踩下油门。
车子重新上路。
后排安静得可怕。
没有玩手机的声音,没有挪动身体的声音,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“呼呼”声,可诡异的是,车厢温度却越来越低,低得像开进了冷库。
陈默偷偷把空调调高了两度。
下一秒,仪表盘上的温度显示开始疯狂闪烁。
18℃。
16℃。
13℃。
冷风从出风口里直直灌出来,冻得他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强笑了一下:“美女,这空调是不是你碰到了?”
后排没有回应。
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。
女人还是低着头,姿势和刚上车时一模一样,像一尊泡在水里的蜡像。
再往下看时,陈默的心脏骤然一缩。
她的脚边那滩水,不是清水。
而是淡红色的。
像被稀释过的血。
陈默猛地把视线移开,喉咙发紧,握方向盘的手都有些发抖。
“冷静,冷静……”
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。
也许是红色的泥水,也许是车内灯光的问题。
可就在这时,导航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,机械女声变得断断续续:
“前方……前方路口……请直行……请前往……死亡路段……”
陈默手一抖,差点撞上路边护栏。
“什么玩意儿!”
他骂了一句,伸手去点屏幕,导航却自己恢复了正常,仿佛刚才那句诡异播报从未出现过。
车子驶上跨江高架。
高架上空无一车。
黑漆漆的江面从桥栏外铺展开去,远处几盏航标灯一闪一灭,像漂在水上的眼睛。
就在过桥中段时,后排忽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。
像是有人解开了安全带。
陈默浑身一僵。
紧接着,一股湿冷的气息慢慢贴近了他的后颈。
女人不知何时,坐到了他驾驶位后方。
距离近得仿佛只要一回头,头发就会擦到他的脸。
“师傅。”
她轻声开口。
“你有没有见过,我的头?”
陈默脑子“嗡”地一声,浑身血都凉了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抬眼看后视镜——
镜子里,后排空空荡荡。
没有女人。
可他后颈上那股冰冷的呼吸,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。
“你……你别开玩笑……”
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。
“我没有开玩笑。”
女人的声音这次是从副驾驶传来的。
陈默猛地扭头。
副驾驶座上,赫然坐着那个白裙女人。
只是她怀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颗女人的头。
那颗头发丝湿透,脸色惨白,眼睛半睁着,嘴唇乌青。而最让陈默差点失声尖叫的是——那张脸,和抱着它的女人,一模一样。
“我那天打车回家。”
她低头抚摸着怀里的头,语气竟有种说不出的平静。
“司机一直看手机,闯了红灯,车翻进江里。”
“我在水里喊了很久,没有人救我。”
“后来,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”
陈默脸色煞白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。
“不是我!不是我撞的你!你找错人了!”
女人缓缓抬起头。
被长发遮住的脸,一点点露出来。
那根本不是一张完整的脸。
她的脖子从中间裂开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,皮肉翻卷着,露出灰白的骨茬。江水混着暗红色的血,顺着她的锁骨不停往下淌。
“我知道不是你。”
她说。
“可你刚才,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呢?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在红旗巷的时候,我站在雨里,一直在敲你的车窗。”
“我怕黑。”
“可你只顾着打电话。”
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近。
“后来我只能,自己上车了。”
陈默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突然想起,刚才停在围挡外时,车窗外那阵细细碎碎的抓挠声,根本不是风。
是她在敲窗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他嘴唇发颤,声音几乎带着哭腔,“我真没看见,我送你去,你别害我,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……”
女人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就在这时,高架前方忽然出现一层白蒙蒙的雾。
那雾来得毫无征兆,几乎一瞬间就吞没了前方道路。陈默下意识踩了刹车,可刹车踏板竟像失灵了一样,一脚踩到底都没有任何反应。
仪表盘疯狂报警。
车速却不降反升。
80。
90。
100。
“停下!停下啊!”
陈默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,整个人快要崩溃了。
导航机械的女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却清晰得瘆人:
“您已偏离路线。”
“正在为您重新规划——”
“前往事故发生地。”
雾气中,前方渐渐显出一道扭曲的影子。
那是一辆侧翻的出租车。
车头撞烂在护栏边,半截车身悬在江面上,车灯一闪一闪,像临死前抽搐的眼睛。
而车旁站着一个男人。
穿着湿透的司机制服,低着头,脸埋在阴影里。
陈默的瞳孔骤然缩紧。
那不是别人。
那张脸,分明就是他自己。
不,不对。
准确地说,是“另一个他”。
那个男人慢慢抬起头,脸上浮出一种僵硬而诡异的笑。
随后,他抬起手,朝陈默做了个停车的手势。
仿佛在路边拦车。
陈默彻底疯了,猛打方向盘,车身在湿滑路面上狠狠甩尾,伴随着尖锐刺耳的摩擦声,直直朝护栏撞去。
砰——!
巨响撕裂夜色。
安全气囊瞬间弹开,浓烈的火药味呛进口鼻。陈默眼前一黑,耳边只剩持续不断的蜂鸣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艰难地睁开眼。
四周一片安静。
没有雾,没有女人,也没有什么侧翻的出租车。
他的车只是斜斜撞在高架边的防撞桶上,车头凹进去一块,但人还活着。
陈默大口喘着气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
他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后座。
空的。
脚垫也是干的。
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。
只有接单软件还亮着。
页面上,那笔订单不知何时已经结束。
订单已完成。
乘客已支付:44元。
目的地:临江路殡仪馆。
陈默盯着屏幕,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。
紧接着,一条系统评价跳了出来:
乘客评价:司机师傅人很好,下次还坐你的车。
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。
可那笑脸不是系统默认的黄色表情。
而是用符号拼出来的——
:)
不知道为什么,那两个简单的字符看上去,像极了一张泡得发胀、正在水里微笑的人脸。
陈默再也撑不住,猛地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上。
屏幕翻过去的一瞬间,他看到锁屏界面自动弹出了一条本地新闻推送:
《三年前临江大桥车祸:女乘客尸体至今未完整打捞》
配图很模糊,是事故现场的旧照片。
一辆撞毁的出租车,一段扭曲的护栏,还有桥面上站着的几个救援人员。
但照片角落里,远远停着另一辆车。
车牌号清晰无比。
正是陈默今晚开的这辆网约车。
他死死盯着那张图,呼吸一点点停住。
三年前,他根本还没买这辆车。
那这张照片里的车……
是谁开的?
手机在这时又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
新的订单弹了出来。
尾号0714,距离您0.5公里。
备注只有一句话:
师傅,我的头还没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