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没有六号床

第一章 被抹去的人

我是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里醒过来的。

那味道几乎黏在鼻腔里,带着医院特有的凉意,像一层湿冷的膜,贴在喉咙深处。我睁开眼时,天花板白得刺眼,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轻响,右手背扎着留置针,透明输液管一路连到床边的输液泵。机器屏幕发着幽蓝的光,数字一下一下跳动,规律得像另一个人的心跳。

我想起了车祸。

刹车声、碎裂的挡风玻璃、方向盘猛地撞上胸口,还有一瞬间翻涌上来的黑。

“醒了?”

旁边有人说话。

我偏过头,看见隔壁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腿上打着石膏,正靠在床头啃苹果。再往里看,病房不大,靠两边摆着床位,总共五张。我在最靠窗的三号床,对面两张,里面两张,门边空出狭窄的过道,尽头是卫生间。

五张床,挤得刚刚好。

男人说:“你昨晚刚转进来,骨折不算重,命挺大。”

我勉强笑了笑,视线扫过病房。每张床边都挂着病例夹,床尾贴着编号,清清楚楚:1、2、3、4、5。

没有六号。

晚上九点半,护士来测体温、血压,顺便催家属离开。十点整,病房熄灯,只留走廊和护士站的灯。门上那块长条玻璃透进来一点冷白色的光,把床栏和输液架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医院的夜里其实不安静。

输液泵偶尔会发出短促的滴滴声,心电监护从隔壁病房隐约传来单调的鸣响,走廊有轮子压过地面的轻微摩擦,夜班护士的鞋底很软,走起来几乎没声,只在巡房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洗手液味道。

我睡得不沉,半梦半醒间,突然听见墙角传来一阵咳嗽。

很轻,很哑,像嗓子里卡着水。

咳、咳咳——

那声音来自病房最里侧,靠卫生间的墙角。

我睁开眼,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过去,那里只有一面墙,和白天看见的一样,根本没有床。
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可没过多久,一个虚弱得几乎飘散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
“护士……水……”

我的后背一下绷紧了。

门外的值班护士像是没听见,护士站那边依然亮着灯,有人影低头写东西。病房里其他人也安安静静,连翻身的人都没有。

只有那咳嗽声,一阵一阵,从本不该有床的墙角传来。

第二天早上,我问隔壁床的大叔:“昨晚你听见有人咳嗽了吗?”

他啃着包子,愣了两秒:“谁咳嗽?”

“里面墙角那边,还有人要水。”

他皱起眉,往卫生间方向看了一眼:“那边没床啊,小伙子,你是不是止痛药打多了?”

对面二号床的老太太也插嘴:“这病房一直五张床,我住进来一周了,哪来的第六个人。”

我没再说话。

上午护士来换药,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护士,胸牌上写着“林秋”。她动作很利落,拔掉空瓶,消毒,重新调输液泵流速,橡胶手套摩擦时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我盯着她,低声问:“护士,这间病房以前有六号床吗?”

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
就那一下,针管里的液体都轻轻晃了晃。

她抬头看我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,像是被灯光抽走了血色。

“没有。”

她语气很硬,快得像在背标准答案,“这间病房一直五张床。”

“可我昨晚——”

“你多休息。”她直接打断我,贴好胶布,转身就走。

我看见她走出门后,在护士站停了很久。两个夜班护士正低头交接,她说了句什么,三个人同时朝病房里看了一眼。

那一眼让我浑身发凉。

从那天起,每晚熄灯后,我都能听见那个声音。

有时只是压抑的咳嗽,有时是床单轻微的窸窣声,有时是低得像气音一样的一句:“护士,给我点水……”

第三晚,我按了床头呼叫铃。

铃声响后,护士很快进来,手里拿着记录板,问我哪儿不舒服。

我指着墙角:“你没听见吗?”

她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
咳嗽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。

咳、咳……

那声音明明就在病房里,可护士像是什么都听不到。她只是用一种极难形容的眼神看着我,像怜悯,又像害怕。

“不要再提六号床。”她压低声音说,“晚上听到什么,都别下床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她抿紧嘴唇,后退半步,转身走了。

门没关严,透过缝隙,我看见护士站那盏彻夜不灭的小灯,白得像冰。一个护士正在登记,另一个护士端着治疗盘从走廊尽头走来,金属器械碰撞出极轻的一声脆响。

一切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。

只有那个声音,不真实。

可它偏偏每天都在。

第四天,我发现有些不对了。

早晨发药时,护士发到我这里,迟疑了一下,低头核对床号,竟然问:“你是三号床家属吗?”

我愣住:“我是病人。”

她怔怔看着我,好像刚刚才真的看清这张床上躺着一个人,忙说抱歉,匆匆把药杯放下。

中午我叫护工帮忙打饭,护工推着餐车过来,略过了我这一床。我喊住她,她回头,明显吃了一惊:“哎?这里有人啊?”

隔壁床的大叔笑她眼神不好,可笑完之后,他看向我,表情却慢慢变得困惑。

“你是……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来着?”

“前几天啊。”

“前几天?”他盯着我,好像在努力回忆,“怪了,我怎么记不清了。”

那天下午,我看见林秋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。

她像是想进来,又像是不敢。最后她把我叫到门边,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。

“如果晚上再听见有人叫水,别答应。”

“那到底是什么?”

她眼底全是血丝,像连续值了很多夜班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也没人知道。只是以前……有人开始听见六号床之后,病房里的人就会慢慢少一个。”

“少一个?死了?”

她摇头:“不是死。”

她说到这里就不肯再说了,像是只要多讲一个字,什么东西就会顺着她的话爬出来。

那天深夜两点多,我被尿意憋醒。

病房里黑得很沉,只有门外护士站的灯透进来一小块白光。输液已经停了,输液泵屏幕熄灭,只剩待机时极微弱的一点绿灯。我掀开被子时,金属床栏发出轻轻一响,病房里其他人都睡着,呼吸声长短不一。

然后,我又听见了那阵咳嗽。

离我很近。

像就在床尾。

我坐起来,发现自己的拖鞋少了一只。

左脚那只还在,右脚那只不见了。

冷汗一下就从背上滑下来。

我盯着卫生间旁边的墙角,那里原本空空荡荡,此刻却分明多出了一张床。

床是医院那种老式病床,漆皮斑驳,轮子像很久没上油,卡在墙角与卫生间门之间,位置逼仄得几乎不可能塞进去。床周围挂着半旧的浅蓝色床帘,帘子严严实实拉着,一丝缝都没有。

床下垂着一双脚。

穿着我的拖鞋。

我站在原地,膝盖一阵发软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那双脚瘦得不像活人的脚,脚踝细得能一把握住,脚背泛着灰白,在护士站透来的冷光里没有一点血色。

帘子里的人低低咳了一声。

“水……”

那声音和我很像。

我猛地后退,后腰撞上了自己的床栏,发出一声闷响。对面病床有人翻了个身,却没人醒。就连走廊里值班的护士也像听不见病房里的任何异常。

我想去按呼叫铃,可就在这时,床帘里面慢慢伸出一只手。

那只手瘦得只剩骨节,手腕上松松垮垮套着住院手环。

我借着微光看见上面的编号。

6。

我几乎是逃一样钻回被窝,把头蒙住,死死闭着眼。那一夜剩下的时间里,我一直听见帘子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,偶尔还有床板轻轻晃动的吱呀声,像有人在里面缓慢地翻身。

天快亮时,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
再睁眼,阳光已经照进窗台。

墙角空空如也。

没有床,没有帘子,没有人。

只有我丢失的那只拖鞋,整整齐齐摆在自己床边。

我抬手擦汗,动作却忽然僵住。

我的住院手环,不知什么时候从“3”变成了“6”。

不是写错,也不是戴反。姓名、年龄、科室都没变,唯独床号那一栏,印着清清楚楚的一个数字——6。

我冲去护士站,把手腕伸到林秋面前:“这是谁改的?”

她看了一眼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。

“昨天还是三号!”我声音发抖,“你们到底在干什么?”

护士站里另外两个护士闻声抬头,表情却很奇怪。

“你是哪个病房的?”其中一个问。

我怔住了。

“我就在里面,外科二病区,三……六号?”

她翻了翻住院登记册,皱眉:“我们病区只有五张床。”

林秋站在原地,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台面上。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极轻地问了一句:

“你……还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住进来的吗?”

那一瞬间,我的脑子突然空了一下。

我张了张嘴,竟没能立刻回答。

车祸是前天?三天前?还是更久?我记得急诊的白炽灯,记得CT室冰冷的床板,记得签字的家属影子,可再往前想,那些画面却像浸了水的纸一样,边缘慢慢晕开。

我回到病房时,隔壁床的大叔正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的床位。

“这里原来有人吗?”他问老太太。

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:“不知道啊,空着的吧。”

我就站在他们面前。

却没有人看我。

窗外天色阴沉下来,走廊里传来治疗车滚动的声音。护士站的小灯依旧亮着,空气中还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,混着酒精棉片撕开的辛凉气息。输液泵滴滴作响,夜班巡房记录夹在门口轻轻翻页,一切都和我刚醒来那天一样。

只是病房里,似乎再也没有我的位置了。

傍晚时,我看见保洁阿姨进来打扫。她把我的水杯、饭盒、外套一样样收进黑色塑料袋里,动作自然得像在清理一张闲置很久的空床。

我想阻止她,伸手去抓,却抓了个空。

她从我身边穿了过去。

夜里十点,病房准时熄灯。

黑暗降下来的那一刻,我听见墙角传来熟悉的咳嗽声。

比前几晚更近,也更清楚。

像有人已经躺进了那张并不存在的床里,正耐心等着下一个被忘掉的人。

而这一次,帘子里先响起的,是我自己的声音。

“护士……”

“我想喝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