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母亲每天都会打来
母亲下葬后的第三天,陈默把她的手机号从“常用联系人”里删了。
他删得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不体面的事。
屏幕上跳出“是否删除联系人”的提示时,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。那是他背得最熟的一组数字,读大学时母亲总爱半夜查岗,工作以后又变成了固定的絮叨:有没有吃饭,几点回家,记得加件衣服,冰箱里的菜别放坏了。
他点了“确定”。
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。
面煮得太软,盐也放多了。他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,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九点整时,手机突然震了起来。
陈默吓得手一抖,筷子掉到地上。
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。
可他一眼就认出来,那是母亲的号码。
屋里没有风,他却觉得后背发凉。他盯着屏幕,直到铃声快断掉,才像被什么逼着似的接了起来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先是很轻的电流声,像旧收音机没调好频道。紧接着,传来母亲的声音。
“吃饭了吗?”
陈默整个身子都僵住了。
那声音和平时几乎没有区别,甚至带着一点刚洗完碗时才会有的疲惫沙哑,不疾不徐,像她只是坐在老家的沙发上,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脸之间,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给他打电话。
陈默张了张嘴,喉咙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怎么不说话?”母亲问,“又忙到现在?”
“妈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一个字,声音干得发涩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外面冷不冷?”她继续问,像没听见他那声称呼里近乎失控的颤抖,“记得把窗户关好,晚上风大。”
陈默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。他冲到客厅,把窗户一扇扇检查过去,明明都关得严严实实,窗帘却无风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家?”母亲又问。
这句是她生前问得最多的一句。
陈默毕业后留在本市,租的房子离单位不远。母亲总说,一个人在外面,住得再近也不算家。她口中的“回家”,从来不是让他回老房子,而是带着某种他一直不肯承认的意思——只要她还在等,哪里都算家。
“你……你在哪儿?”陈默几乎是贴着手机问。
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模糊的杂音,像是有人拖着鞋在水泥楼道里慢慢往上走。
接着,通话断了。
陈默怔在原地,下一秒,门外真的响起了脚步声。
嗒。
嗒,嗒。
很慢,很轻,却异常熟悉。
那是母亲年轻时落下的旧毛病。她右腿膝盖不好,上楼总比别人慢半拍,脚落下去时会有一点拖音。陈默小时候发烧,母亲半夜背着他去医院,回家时就是这种声音,一阶一阶,混着她压抑的喘息。
此刻,那脚步声正从楼下盘旋着上来。
一层。
两层。
三层。
陈默住四楼。他站在门边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,眼睛死死盯着猫眼,却始终没敢凑过去。
脚步声最终停在门外。
门外很静,静到他几乎能听见楼道灯电流微弱的嗡鸣。几秒后,像是有人站累了,慢慢转过身,又一阶一阶地下楼去了。
那天晚上,陈默开着灯坐到天亮。
第二天九点,电话又准时打来。
“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?”
母亲的声音温和得近乎日常,陈默却觉得胃里一阵阵发紧。他没有回答,只问:“昨晚门外的是你吗?”
“我给你包的饺子,在冰箱最下面。”
陈默怔住。
母亲去世前一个月来过一次,确实给他包了饺子,整整齐齐放在冷冻层最下面。葬礼之后他不敢碰,直到昨天晚上也没想起来这件事。
“别总吃外卖。”母亲说,“胃会坏。”
陈默突然想哭。
可就在这时,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,像她在仔细听什么。
然后她问:“你屋里还有谁?”
陈默猛地回头。
客厅空空荡荡,电视是黑的,厨房的锅冷着,卧室门半掩,里面一片昏暗。
“没有别人。”他低声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片刻,只说:“别骗我。”
通话挂断的瞬间,门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。
第三天,陈默下班后没敢回家,在楼下便利店坐到快九点才上楼。他想着,只要不在屋里接电话,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。
可电梯门一开,他就看见自家门口的地垫歪了。
他明明早上出门前摆正过。
九点整,手机响了。
他站在昏黄的楼道里接起电话,母亲开口第一句却是:“你怎么还站在门外?”
陈默头皮一下炸开,猛地看向防盗门。门板冰冷,猫眼漆黑,像也有一只眼睛正从里面望着他。
“妈,你到底在哪儿?”
“外面冷。”她答非所问,“快进去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电话那头传来长久的沉默。那沉默不像没听见,更像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轻说:“别看床底。”
通话断掉。
陈默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,最后还是开了门。
屋里和他离开时没有区别。可那一晚,他始终没敢低头看床底。
第四天到第六天,电话依旧每天准时打来。
母亲还是会问他吃没吃饭,会提醒他天气降温,要他睡前锁好窗。可那些熟悉的话里,开始掺进越来越奇怪的细节。
“你客厅灯怎么一闪一闪的?”
“你不要老背对着卧室门。”
“你昨晚为什么哭?我在下面都听见了。”
陈默被折磨得几乎神经衰弱。他开始不敢睡觉,屋里每一面能反光的地方都被他用布盖住,连洗脸时都不愿抬头看镜子。他请了假,把家里里外外检查了无数遍,什么也没发现。
可每天九点,铃声还是会准时响起。
第七天晚上,外面下了雨。
陈默坐在床沿,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,昏黄的光压在墙角,照不亮更深的地方。九点一到,手机亮了。
他几乎是立刻接通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:“你想要我做什么?”
母亲没有回答,先是问:“今晚冷不冷?”
她的语气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陈默捏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“妈,”他盯着半掩的卧室门,“你是不是在提醒我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杂音,像雨水沿着楼道扶手往下滴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低低地问:
“你家里为什么还有一个人在呼吸?”
陈默全身的血都像冻住了。
屋里很静,可静下来之后,他真的听见了。
除了自己急促紊乱的呼吸,房间里还有另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慢。
像有人站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,胸腔起伏得极有耐心。
“你床边站着的人是谁?”母亲又问。
陈默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脖子僵硬得不敢动一下。
台灯的光线只能照到床尾,那里空空的。可他知道,床边那片没被照亮的地方,此刻一定有什么正安静地立着,离他极近,近到只要他偏一下头,就会看见。
电话里传来母亲略显急促的呼吸。
“你为什么一直不肯看门外?”
门外?
陈默几乎在瞬间明白了什么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卧室门口。
客厅的防盗门并不在他视线里,能看见的只有卧室门外那一小段走廊,黑得像一口井。
可下一秒,通话突然中断了。
与此同时,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。
嗒。
嗒,嗒。
这一次,不是从楼下往上。
而是从客厅里,慢慢朝卧室走来。
陈默一夜未睡。
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有没有昏过去,只记得天亮时窗帘透出惨白的光,卧室门仍半掩着,屋里什么都没有,手机通话记录停在昨晚九点零三分。
第八天晚上,九点到了,电话却没有打来。
陈默盯着手机屏幕,第一次没有等到铃声。
他坐在沙发上,紧绷了整整七天的神经像终于被人松开了一点。屋里很安静,安静得让他几乎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
墙上的挂钟走到九点十五分。
九点二十分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起身去厨房倒水。
就在他走到客厅中央时,厨房里忽然传来“笃”的一声。
像刀落在案板上。
陈默停住脚步。
紧接着,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笃。
笃。
不快,也不重,带着一种多年重复后形成的熟练节奏。陈默小时候最熟悉这个声音。母亲总在傍晚切菜,厨房暖黄的灯开着,油烟机没启动前,刀背偶尔会碰到案板边缘,发出略钝的一响。
他站在原地,手里的杯子一点点发凉。
厨房没有开灯,里面黑着,只有窗外别家的灯火映出模糊的轮廓。那切菜声持续了一会儿,忽然停了。
随后,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。
不高,甚至算得上温和,像怕吵醒谁似的。
“默默。”
陈默眼眶一下热了,脚却像钉在地上。
那是母亲很多年没叫过的小名。自从他工作以后,她在人前总连名带姓地叫他,只有极偶尔、极自然的时候,才会把这个称呼带出来。
厨房里静了一下。
然后母亲轻声说:
“别把我埋在那件灰毛衣里,我最怕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