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半,宿舍楼传来敲门声
九月开学那天,我被分到了临川大学老校区的七号宿舍楼。
这栋楼很旧,外墙爬满了发黑的藤蔓,走廊灯总是一闪一闪,像随时会熄灭。新校区那边建了崭新的公寓楼,空调、电梯、独立卫浴一应俱全,而我们文学系因为人数太多,只能被安排到老楼。
搬行李的时候,宿管阿姨盯着我的床位表看了好一会儿,才皱着眉说:“406?你们这间以前一直空着,今年怎么又开了?”
我笑着问:“阿姨,这间房有问题啊?”
她立刻摆手:“别乱说。老楼年头久,水电不太好,晚上少乱跑,听见什么动静也别开门。”
我当时只当是老校区惯有的吓人传说,没放在心上。
406宿舍一共四个人。我、爱追剧的周萌、说话很少的何静,还有一个最晚到的女生,叫林栀。
林栀到宿舍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裙,皮肤白得有点过分,头发很长,几乎垂到腰间。她进门后只是轻声说了句“你们好”,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周萌偷偷凑到我耳边说:“她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?”
我瞪了她一眼,示意她别乱说。
第一晚什么都没发生。
真正奇怪的事,是从第三天开始的。
那天晚上,我被一阵很轻的敲门声惊醒。
咚。咚。咚。
声音不重,却很有规律,像有人用指节轻轻叩着门板。
我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——凌晨两点半。
宿舍里一片安静,周萌的床帘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何静睡得很沉。只有林栀的床位方向,隐隐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敲门声又响了三下。
“谁啊?”我压低声音问。
外面没人回答。
周萌也醒了,声音发颤:“是不是有人走错宿舍了?”
我正想下床看看,林栀忽然开口:“别开门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让整个宿舍一下安静下来。
“为什么?”周萌问。
林栀沉默了两秒,说:“这个时间,外面不会有人。”
我们都没再出声。
那敲门声持续了大概半分钟,终于停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开门去看,走廊空空荡荡,地上却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,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我们宿舍门前,然后凭空消失。
脚印很小,像是女生的。
周萌看完脸都白了,嚷着要去找宿管。宿管阿姨却只冷着脸说,老楼管道漏水,别自己吓自己。
可问题是,那天根本没下雨。
晚上回宿舍后,何静忽然问林栀: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林栀正在叠衣服,手顿了一下:“知道什么?”
“昨天半夜。”何静直勾勾地看着她,“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不能开门?”
林栀低着头,半晌才说:“我以前听人说过,七号楼有个规矩。凌晨两点半,如果有人敲门,不管外面说什么,都不能答应,更不能开门。”
周萌本来还在涂口红,闻言一下停住了:“谁定的规矩?”
“以前住这栋楼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栀轻声说:“因为门外的,不一定是人。”
她说这话时,宿舍刚好停电了。
整间屋子骤然陷入黑暗,周萌尖叫一声,手机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我连忙打开手电,光柱晃过林栀的脸时,我看见她站在原地,眼睛直直望着门口,像在听什么。
停电只持续了十几秒,可那十几秒里,门外的走廊仿佛有人在缓慢地踱步。
哒。哒。哒。
脚步声停在我们门前,又慢慢离开。
那天之后,406宿舍的气氛明显变了。
周萌晚上再也不敢一个人去厕所,何静开始四处打听七号楼以前发生过什么,而林栀变得更沉默了。她白天几乎不和我们说话,只有一到晚上,才会坐在床边发呆,像是在等什么。
一周后,何静从图书馆旧报纸资料室里翻出了一则十年前的校报。
校报上的消息很小,只占了豆腐块大小的角落:“本校一名大二女生因精神压力过大,于宿舍楼意外坠亡,校方已妥善处理,望同学们不信谣、不传谣。”
下面配了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,拍的是一栋旧宿舍楼的外景。
正是七号楼。
“意外坠亡?”周萌咽了口唾沫,“这也太敷衍了吧。”
何静把校报拍在桌上,压低声音说:“我又查了学生论坛的旧帖子,很多都被删了,但还是能拼出来一点。死的那个女生,住在四楼,宿舍号是……406。”
我后背一凉。
周萌立刻看向林栀:“你早就知道,对不对?”
林栀没有否认。
她慢慢抬起头,脸色白得吓人:“因为,死的人是我姐姐。”
宿舍里瞬间静得只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声音。
林栀说,她姐姐叫林芮,十年前在临川大学中文系读大二,就住在七号楼406。出事前一个月,林芮经常给家里打电话,说半夜总有人敲宿舍门,可一开门,外面却没人。
一开始,室友们都以为是恶作剧。后来,敲门声越来越频繁,甚至有人在门外低声喊她的名字。
“我姐姐说,有一次她隔着猫眼往外看,”林栀的声音轻得发飘,“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生,头发盖着脸,脚下全是水。”
周萌已经吓得缩成一团: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想申请换宿舍,学校没批。再后来,校方通知家里,说她是精神失常,自己跳楼。”
“你不信?”我问。
“不信。”林栀抬眼看着我们,“因为我姐姐死前最后一通电话里,一直在重复一句话——‘不是我开的门。’”
那天晚上,没人敢早睡。
我们四个人都坐在宿舍里,灯全部打开,门后还顶了桌子。手机时间一点点逼近两点半时,谁都没说话。
两点二十九分。
走廊的声控灯灭了。
两点半整。
咚。
第一声敲门响起时,周萌差点哭出来。
咚。咚。咚。
这一次,比上回更清晰。像有人贴在门外,不紧不慢地敲着。
接着,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传了进来。
“开门啊。”
那声音很柔,甚至带着几分熟稔,像认识我们很久。
“周萌,我脚扭了。”
周萌死死捂住嘴,眼泪一下掉了下来。因为门外的声音,和她隔壁宿舍的好友一模一样。
紧接着,那声音又变了。
“何静,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?”
何静脸色惨白,指尖都在抖。
最后,它低低叫了我的名字。
“陈雨,开门。”
我整个头皮都炸开了。那声音像贴着门缝钻进来,带着潮湿阴冷的气息。
就在这时,林栀突然从床上跳下来,把一张折得发黄的纸贴在门上。她动作极快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。
门外顿时安静了。
几秒后,一阵尖利的抓挠声从门板上传来,刺得人牙酸。那声音持续了十多秒,忽然戛然而止。
我们谁都不敢动。
直到天快亮时,林栀才把那张纸揭下来。上面是用朱砂画的古怪符号,纸角已经被浸湿了一大片,散发着淡淡腥味。
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我问。
“我姐姐留下的。”林栀低声说,“她死前写过一本日记,我找到了。”
原来,林芮在日记里提到,七号楼建校前,这片地原本是老城区的一处废弃水塘。后来填塘建楼,施工时挖出过一具女尸。那之后,四楼就一直不太平,尤其是406,半夜总能听到敲门声和滴水声。
更诡异的是,所有出事的人,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她们曾在凌晨两点半,给“门外的人”开过门。
“那你搬进来,是为了查清你姐姐的死?”我问。
林栀点头:“我怀疑,她不是自杀,是被什么东西骗开了门。”
周萌颤着声音说:“那我们报警啊,找学校啊!”
何静苦笑:“十年前的事,证据早没了。学校现在最怕的,就是有人翻旧账。”
那天白天,我们一起去了校档案室。
管理员不肯给我们查旧宿舍记录,还是何静假装做校史课题,才套出一点信息。十年前406宿舍一共住四个人,林芮死后,其余三名室友先后退学、转校,其中一个甚至进了精神病院。
而最奇怪的是,林芮出事那天晚上,宿舍楼监控刚好坏了。
离开档案室时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保安把我们叫住了。
他盯着林栀看了很久,突然问:“你是林芮的妹妹?”
林栀一愣,点了点头。
老保安叹了口气,把我们带到值班室,压低声音说:“你姐出事那晚,我值夜班。我亲眼看见她半夜一个人站在四楼走廊上,对着空气说话。后来她像被什么引着一样,往楼梯间走。我追过去时,只听见楼下‘砰’的一声。”
“你看见是谁带走了她吗?”我急忙问。
老保安脸色发白:“我只看见……她前面有一串湿脚印。”
回宿舍的路上,没人说话。
直到上楼时,周萌忽然拉住我:“你看,408门开着。”
408是四楼尽头那间空宿舍,听说因为漏水一直封着。可现在,门居然半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,隐约有水滴声传出来。
滴答。滴答。
何静咬了咬牙,拿出手机照明,推门走了进去。
屋里空无一人,墙皮大面积脱落,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。最里面的床板上,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,像是有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。
不要开门。
她会学你最熟悉的声音。
她一直在找第四个人。
周萌腿一软,差点坐到地上:“第四个人是什么意思?”
林栀盯着那行字,脸色越来越难看:“十年前,我姐姐宿舍原本也住四个人。出事后,死了一个,疯了一个,退学两个。可日记里写,那个晚上……她们听见门外有四个人的脚步声。”
我浑身发冷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406现在,也正好住了四个人。
当晚,我们决定不再被动等下去。
林栀从姐姐的日记里找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一句话:想让她停下,就去她最开始来的地方。
最开始来的地方,只可能是那口被填掉的旧水塘。
学校地图上,七号楼后面有一块常年荒废的小花园,地面总是湿漉漉的。传闻那里以前就是塘心。
凌晨一点,我们四个人带着手电和铁锹,偷偷去了后花园。
月光惨白,杂草长到膝盖。花园中央有一块明显下陷的泥地,踩上去软得像烂泥。我们挖了不到十分钟,铁锹忽然碰到一个硬东西。
那是一只生锈的铁盒。
盒子打开后,里面是几封被水泡得发皱的信,还有一条褪色的红裙带。
最上面那封信,署名是一个陌生名字:苏晚。
信里的内容断断续续,却足够让人毛骨悚然。
很多年前,苏晚是这所学校前身女中的学生。她与一名男教师相恋,后来怀孕,被对方抛弃。学校为了遮丑,逼她退学。苏晚在一个雨夜穿着红裙投塘自尽,尸体三天后才被捞上来。
她死前最后写下的话是:
“是谁敲开了我的门,谁就来陪我。”
周萌手都在抖:“这不是都市传说,这是真的……”
就在这时,我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。
“陈雨,你们在这里干什么?”
我回头一看,竟然是宿管阿姨。
可下一秒,林栀猛地把我拽到身后,厉声道:“她不是!”
手电光照过去,那“宿管阿姨”站在草丛边,脸在阴影里看不清,裙摆却一点点渗出黑水。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尖细,像无数女人混在一起说话。
“把盒子还给我……”
风一下子大了,四周杂草疯狂摇摆,像有无数只手从地下伸出来。
何静吓得后退两步,脚下一滑,整个人跌进泥坑。泥坑里竟渗出大片冰冷的水,瞬间漫到她小腿。
“救我!”她尖叫起来。
那女人突然朝何静扑过去,动作快得不像人。林栀想都没想,抓起那条红裙带就往她身上缠去。女人发出一声凄厉惨叫,身形猛地扭曲起来。
我想起信上的内容,立刻把那些旧信一股脑丢进铁盒,用打火机点燃。火苗蹿起的一瞬间,周围的风像疯了一样打转。
火光中,我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脸。
那是一张被长发和污水泡烂的脸,眼睛却睁得极大,死死盯着我们,像盯着每一个曾对她关门的人。
“不是我……”她尖叫着,声音里竟带着哭腔,“不是我开的门……”
听见这句话,林栀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红着眼睛低声说:“原来姐姐最后那句话,不是在说自己。”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。
林芮不是被她骗开的门。
她是在死前终于发现,门外那个一直敲门的“东西”,也曾经是被别人骗开过门的人。
火越烧越旺,红裙带在女人身上迅速收紧。她发出刺耳的惨叫,身影一点点融进黑暗和水汽里。几秒后,风停了,泥地里的水也慢慢退了下去。
何静被我们拉起来时,整个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。
天快亮时,铁盒烧成了灰。
后来,学校以“地面塌陷维修”为由,把七号楼后花园彻底封了。没过多久,我们也被调去了新宿舍。宿管阿姨再见到我们时,脸色复杂,却什么都没问。
周萌说,自从那晚以后,她再没听见过敲门声。
何静也不再追查十年前的事了。
至于林栀,她在学期结束前搬离了学校。临走那天,她把姐姐的日记交给了我,只说了一句:“如果有一天,敲门声又响了,就把这本日记烧掉。”
我一直把日记锁在抽屉里,从没再打开过。
本来我以为,这件事已经结束了。
直到昨天晚上。
我毕业后留校读研,因为实验室太晚,凌晨才回宿舍。路过旧校区时,我看见早已封楼的七号宿舍四楼,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灯光正来自406。
我站在楼下,浑身发冷,手机却在这时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短短一句:
“这次,不是她在敲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