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昨夜的我没有回来

我第一次意识到事情不对,是在周一上午九点十七分。

同事许薇把一杯热咖啡放到我桌上,笑着说:“昨晚多亏你了,不然那份方案真赶不出来。”

我抬头看她,愣了几秒:“什么方案?”

她也愣住:“就市场部发过来的终稿啊。你凌晨一点还在公司群里回我消息,说第三页的数据错了,让我重新排版。”

她说着把手机递到我眼前。聊天记录清清楚楚,头像是我,语气也像我。

——‘第三页表格单位错了,重做。’

——‘做完发我。’

——‘我看着。’

时间显示,00:57,01:13,01:48。

我盯着那些字,后颈一点点发冷。

昨晚十一点,我明明已经睡了。

我记得很清楚。我洗了澡,关了灯,甚至记得卧室窗帘漏进来的路灯光像一条惨白的缝,横在天花板上。之后我做了个很闷的梦,梦见自己在一个潮湿的房间里醒来,墙皮一层层往下掉,空气里有霉味,还有某种贴着耳后的呼吸声。

再然后,就是早上七点半闹钟响起。

我的记忆是完整的。至少我当时那么以为。

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许薇小声问,“你不会又熬了通宵,自己忘了吧?”

我勉强笑了笑,把手机推回去:“可能吧。”

那天中午,我去公司楼下便利店买烟。老板一边找零钱一边说:“今天不买牛奶了?”

“我什么时候买过牛奶?”

老板抬起头,神情古怪:“凌晨啊,三点多。你站门口站了半天,进来买了一盒纯牛奶和一包白砂糖。我还问你要不要袋子,你也不说话,就盯着我身后看。”

他笑了一下,像是想缓解气氛:“你昨晚可够吓人的。”

我手指一僵:“你记错人了吧。”

“怎么会。”老板指了指墙角监控,“就是你。你今天还穿这件黑外套。”

我没接烟,直接让他把监控调出来。

屏幕里的时间是03:12。

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,我走了进去。

那确实是我。

同样的外套,同样的身形,甚至连左手虎口那道旧疤都看得见。可屏幕里的“我”走路姿势很怪,肩膀几乎不晃,手臂垂得笔直,像一具刚学会站立的人偶。更诡异的是,从进门到结账,那双眼睛始终睁得很大,一次都没有眨过。

老板把画面放大时,我觉得自己的胃猛地缩了一下。

收银台旁边明明什么都没有,可监控里的我,忽然微微侧过脸,嘴唇动了几下,像在和谁低声交谈。

老板说:“你看,我当时就觉得你在跟后面的人说话,可我一回头,后面根本没人。”

我盯着屏幕,听见自己问:“有声音吗?”

“监控不收音。”

他的话刚落,我忽然发现屏幕里的“我”转过头,直直朝镜头看了一眼。

不是普通的看。

那眼神像隔着屏幕,准确无误地看见了此刻站在店里的我。

我后退了一步,撞到货架,几包薯片哗啦掉下来。

老板吓了一跳,问我怎么了。我没回答,转身就走。那天剩下的时间里,我一直在想,如果凌晨三点出现在便利店的人真的是我,那么从十一点到早晨七点半这段时间,我的记忆去哪了?

晚上下班回家,邻居周阿姨正好开门倒垃圾。她看见我,脸上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犹豫。

“小陈,你今天还好吗?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昨晚……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

她压低声音,“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透过猫眼看见你站在楼道里,一直站到天亮。”

我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。

“您看错了。”

“怎么会看错。”周阿姨皱起眉,“你就站在楼梯口,面对着墙,一动不动。我老伴说要不要出去问问,我没敢。后来四点多我又看了一眼,你还在那儿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最吓人的是,你嘴里一直在说话。可楼道里除了你,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
那天夜里,我第一次失眠。

我把门反锁,搬了把椅子顶住门把手,又把手机架在床头,打开录像功能。我告诉自己,既然记忆会断裂,那就让机器替我记住。

凌晨一点,我仍睁着眼。

两点,窗外开始起风。

三点零七分,卧室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啪”。

像潮湿墙皮剥落的声音。

我猛地坐起来,看向墙角。

那里什么都没有,白墙平整干燥,只有衣柜投下的一小片阴影。

可下一秒,一段不属于我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挤进脑海。

那是个陌生房间。

墙是湿的,指甲划上去会带出灰白的浆皮。窗户被木板钉死,只留下一条缝,透进铁锈色的光。房间里有一面镜子,镜前站着一个男人。他穿着我的衣服,抬起嘴角,一遍又一遍练习我的笑。

不是模仿表情那么简单。

他像在校准某种细节——嘴角扬起的幅度、眼睑弯折的弧度、甚至呼吸停顿的时机。

而黑暗里,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缓慢喘息。

我从床上滚下来,冷汗浸透后背。手机还在录像,屏幕显示时间03:09。房间依旧安静,可那段画面残留在脑子里,真实得像我亲眼见过。

我冲到洗手间,用冷水一遍遍洗脸。抬头时,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发青,脸白得像纸。

那不是重点。

重点是,我竟然忽然想不起,自己平时笑起来是什么样子。

第二天,我去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,第一页写下:

如果我再次失去记忆,请把每一小时发生的事都记下来。

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,我几乎像审讯犯人一样记录自己:见了谁、说了什么、吃了什么、几点上厕所、几点接电话。

写完最后一行时,我松了口气,把笔记本压在枕头下,逼自己睡觉。

这一夜我做了更长的梦。

梦里我站在那间潮湿的房子外,门虚掩着。里面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轻,像从水里传出来。

“再像一点。”

“他快分不清了。”

“记住他的习惯,记住他的沉默,记住他害怕时会先摸左手虎口。”

我低头,看见自己正用右手死死按着左手那道旧疤。

惊醒时天刚亮,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发霉的味道,短暂却清晰,几秒后又消失了。

我第一时间去摸枕头下的笔记本。

它还在。

可当我翻开时,呼吸几乎停住。

昨天写满的那一页后面,多出了新的一页字迹。

是我的字。

内容却不是我写的。

上面详细记录着“今天”将要发生的事情:

09:20,许薇会问你是不是没睡好。不要回答。

12:43,不要去便利店,老板会给你看新的监控。

18:10,回家时不要乘电梯。它会先你一步到七楼。

23:56,把门锁好。有人会来确认你还在不在里面。

每一行都写得平静、工整,像某种温和的提醒。

我的手止不住发抖。

我盯着最后一行,发现下面还留了一句更短的话:

如果你开始想不起自己的脸,不要照镜子。

我把笔记本合上,冲出卧室,拉开窗帘。晨光一下灌进来,照亮屋里每个角落。桌子、沙发、杯子、昨晚脱下的外套,全都和往常一样。

可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先我一步来过这里。

那天我照着笔记本的内容小心避开一切。九点二十分,许薇果然问我是不是没睡好。我没有回答。中午十二点四十三分,我故意没下楼,结果便利店老板真的发消息给我:‘昨晚那段监控我找到后半截了,你要不要看?’

我盯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
到了傍晚,我没坐电梯,改走楼梯。可走到六楼拐角时,我听见头顶传来“叮”的一声,像电梯到站。

我住七楼。

那一瞬间,楼上安静得过分。

我不敢继续往上,僵在原地。几秒后,七楼的电梯门似乎开了,又缓缓合上。没人走出来,也没人说话。只有一种很轻的、拖沓的脚步声,从楼道深处一点点传来,像有人在模仿人类走路,却还没学熟。

我逃回街上,在便利店门口站到深夜,直到快十二点才鼓起勇气回家。

23:56,我站在门内,死死盯着猫眼。

楼道灯忽明忽暗。

00:01,一个人影停在我门外。

他低着头,站姿笔直,像钉在地上。

我不敢呼吸,把眼睛贴近猫眼,终于看清了那张脸。

是我。

门外的“我”慢慢抬起头,嘴角提起一个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弧度,像在使用一张刚刚练习成功的面具。然后,他对着门板外某个空无一人的方向,轻轻点了点头,像是在回应看不见的同伴。

接着,他抬起手,在门上敲了三下。

我踉跄后退,撞翻了鞋柜。再看向猫眼时,外面已经没人了。

只有楼道尽头那面公共穿衣镜里,映出一个模糊背影,正沿着楼梯缓缓往下走。

我整整一夜没敢开门。

天亮之后,我拖着发软的腿走到洗手间。笔记本被我抱在怀里,封皮已经被汗浸湿。我想洗把脸,让自己清醒一点,却在抬头看向镜子时,彻底僵住了。

镜子里的人当然是我。

可我忽然发现,我已经无法确定“我本来就该是这样”。

眼睛、鼻梁、嘴唇、下颌,每一处都熟悉,每一处又像是后来才拼到一起。就像我看了太久别人的脸,以至于再也想不起最初的版本。

我下意识翻开笔记本,想确认自己的字迹,确认自己的名字,确认还有什么东西属于我。

最后一页不知何时又多出一行新字:

别害怕。你只是开始忘记,原来的那个你,长什么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