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对面窗户

我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晚,就注意到了对面的窗户。

那是一栋旧楼,和我隔着一条窄巷,近得像两排互相咬住的牙。白天看过去,墙皮剥落,空调外机锈成暗红色,晾衣杆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。到了夜里,其他窗户会一盏盏熄灭,只有最中间、与我正对的那一扇,始终亮着灯。

我的房间不大,进门就是一条两步走完的过道,左边是窄小的厨房台面,右边是卫生间。再往里,是一张单人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还有紧挨着窗户的落地衣架。墙是发黄的白,灯泡也不够亮,照得屋里总像蒙着一层薄灰。

对面的房间,看起来和我这里差不多。

一开始,我只是觉得巧。那扇窗后面也有一张桌子,也有一把椅子,也有个立在窗边的高瘦衣架。甚至连床头灯的位置,都和我房间里差不了多少。

真正让我在意的,是窗后那个人。

他总在。

或者说,我总能看见他站在窗前。

隔着一条巷子的距离,和一层发旧的玻璃,我看不清他的脸。只能勉强分辨出那是个人形,个子和我差不多,肩膀略窄,穿着宽松的浅色衣服。每次我拉开窗帘,他大多都站在那里,像是也刚好在看我。

第一周,我没觉得有什么异常。城市里租房的人都习惯了彼此窥见一点生活:有人在窗口抽烟,有人在阳台刷牙,有人光着脚走来走去。我只是把他归进了这类景象里。

直到某个周四晚上,我发现他在模仿我。

那天我加班回来,已经快十一点。我把钥匙丢到桌上,顺手抬起右手,揉了揉发酸的脖子。动作做完后,我下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
对面的人还站在那里。

三秒后,他抬起右手,揉了揉自己的脖子。

我愣了一下,以为只是巧合,就去接水。喝完后,我把杯子放下,又故意抬手抓了抓头发。

我盯着窗外,心里默数。

一。

二。

三。

对面那个人抬起手,慢吞吞抓了抓头发。

我手一松,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响。

接下来的十分钟,我试了很多次。

我抬手,他三秒后抬手。

我坐下,他三秒后坐下。

我起身去卫生间门口,他三秒后也走向自己房间里对应的位置。

最后,我关掉台灯,屋里顿时暗了一半。对面那盏灯还亮着,我站在阴影里数到三,他那边的灯也灭了。

黑下去之前,我似乎看见那道人影仍然面朝着我。

那晚我没睡好。

我翻来覆去,总觉得窗外有人盯着。凌晨三点多,我忍不住坐起来,拉开窗帘一角。

对面那盏灯居然又亮了。

那个人还站在原地。

像从来没有动过。

第二天上班,我对同事提了一嘴。她笑我神经过敏,说老楼对老楼,本来就容易产生视觉误差,尤其是晚上,灯光和玻璃会造成反射,说不定我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。

我差点被她说服。

可我心里很清楚,那不是倒影。

我的窗玻璃右下角有一道裂纹,像一条细白的鱼骨,任何映在上面的影子,都会被那道裂纹截断。可对面那个人没有。他完整地站在光里,和我隔着巷子相望。

之后几天,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他。

我甚至拿手机录过视频。视频里,我站在屋里抬手、坐下、转头,三秒后,对面的人一一照做。没有偏差,像一段延迟播放的画面。

我反复看那段视频,越看越不舒服。

不是因为他模仿得像。

而是因为他模仿得太像了。

连我抬手时微微停顿的习惯,坐下时总先碰一下桌沿的小动作,都会在三秒后出现在对面那个人身上。那不像一个人在模仿我,更像是我自己被复制到对面,晚了三秒才活过来。

我开始拉上窗帘。

可窗帘很薄,米白色,透光。只要我屋里开灯,对面就仍然能看见我的轮廓。于是我尽量不开主灯,只点台灯,或者干脆摸黑待着。

那几天里,我渐渐发现了更多细节。

比如,对面房间的桌角,和我这一张一样,有一块掉漆的缺口。

比如,那把椅子的靠背上,也搭着一条深灰色毛巾,折痕都像是同一个方向。

比如,有天早上我出门前随手把外套挂在衣架最外侧,晚上回家时,对面窗后的衣架上,也多了一件长度、颜色都差不多的外套。

我站在窗前,后背慢慢出了一层冷汗。

这已经不是“像”了。

这是同一个房间,被摆在了巷子的另一边。

我甚至开始怀疑,是不是在我上班的时候,有人进来照着我的房间一寸寸复刻过。

那种荒唐的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很难再压回去。

周六,我哪儿也没去,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。我故意把东西挪位置:把杯子从桌子左边移到右边,把床上的枕头竖起来,把椅子转了半圈。

天黑之后,我打开灯,拉开窗帘。

对面的房间里,杯子在右边,枕头竖着,椅子转了半圈。

我的胃一下缩紧了。

我明明整天没离开过屋子。

没人能去对面替我布置。

除非,对面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模仿我,而是在和我同步生活。只不过,我一直以为我才是先做动作的那个。

这个想法让我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
也就是那一次,事情变了。

我站在窗前,双手垂着,死死盯着对面的人影。我什么都不做,甚至刻意放缓呼吸,想看看他还会不会继续模仿。

房间安静得厉害。冰箱压缩机停了,楼道里也没有脚步声。只有我和他,隔着两扇窗,站在各自发白的灯光里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三秒。

对面的人没有动。

我继续站着。

就在我以为这场古怪的游戏终于停下来的时候,对面的人忽然抬起了手。

不是模仿。

因为我根本没动。

他缓慢地抬起右手,伸出食指,笔直地指向我身后。

我全身僵住了。

那一瞬间,我甚至不敢回头。

我知道他指的是哪里。

我的身后,只有那扇门。

房门。

门内是我这间公寓,门外是狭窄的走廊,走廊尽头是一段常年坏了灯的楼梯。楼里隔音不好,平时谁上谁下我都能听见。可那晚,门外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正因为没有声音,那根指向门的手才显得更可怕。

我喉咙发紧,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身后偏。

门缝下没有光。

门把手静止着。

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就在刚才,在我盯着对面之前,我似乎听见门外有什么轻微的响动,像有人站在走廊里,指甲无意间碰了一下门板。

我当时没在意。

现在,那一点细小的回忆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。

三秒后,我猛地转身。

房门还关着。

门外也没有任何声音。

等我再回头时,对面那个人已经把手放下了,重新站成最开始的姿势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我那晚没有开门。

我把椅子拖过去,抵在门后,又把桌子也推过来。金属桌腿刮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我忙完这些,再看向对面,发现那个人也在三秒后,拖动了自己的椅子和桌子,抵在门后。

从那天起,顺序彻底颠倒了。

第二天晚上,我刚拿起水杯,对面的人先一步拿起了水杯。

我怔住,手停在半空。三秒后,我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,还是把杯子拿了起来。

和他一模一样。

后来,我还没坐下,对面的人已经坐下。

我还没回头,他已经回头看向床边。

我盯着他,心里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,像有人提前偷看了我的下一秒,再用我的身体替我完成。

我开始不确定那些动作究竟是不是“我想做的”。

有一次,我原本只是想从窗边退开,可看见对面的人先朝左走了一步,我竟鬼使神差地也朝左迈了一步。

仿佛不是他预知了我,而是他在替我决定。

这种感觉比被模仿更让人崩溃。

我整整一天没去上班,坐在床边,盯着对面窗户,尽量让自己什么都不做。可人不可能真的停下来。你总会眨眼,会抬手,会因为腿麻而换个姿势。每次我刚冒出一点念头,对面那个人就已经先做了。

而三秒后,我像被拽着一样,重复他的动作。

第三天深夜,我终于意识到最让我恐惧的,不是他提前做了什么。

而是他做的每一个动作,我最后都真的做了。

无一例外。

我想起他第一次指向我身后房门时的样子,忽然生出一个念头:如果下一次,他去开门呢?

这个念头让我整个人冰凉。

我一夜没睡,背靠着床头,死盯着窗外。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,对面房间的灯却忽然更亮了一点,像是有人把主灯也打开了。

那一刻,我第一次看清了更多东西。

墙上的裂缝,和我床头那道一样,从插座上方斜着裂开。

桌面左下角,贴着一张快要卷边的便利贴,位置与我这张桌子上的旧胶印分毫不差。

甚至连窗框内侧那一块受潮发黑的痕迹,都一模一样。

我不由自主地转头,看向自己的房间。

再看向对面。

两边像互相照着长出来。

唯一不同的是,我站在这里,而那个人站在那里。

不,或许还有一个不同。

他的门,在我的视线里。

我的门,在他的视线里。

天快亮时,对面那个人终于动了。

他侧过身,朝房门走去。
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几乎立刻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我想后退,想闭眼,想转过头不看,可身体僵得像冻住。对面那道身影停在门边,抬起手,握住了门把。

三秒后,我听见自己房门后的金属把手,轻轻响了一下。

不是被拧开,只是有人把手搭了上去。

我浑身的血仿佛一下退干净了。

对面的人慢慢压下门把。

三秒后,我身后的门把也缓缓向下转动。

我死死盯着门,眼睛酸得发痛,却连喊都喊不出来。门外的人没有撞门,没有推门,只是不紧不慢地完成那个动作,像在确认一把熟悉的锁。

幸好,门被我用桌椅抵住了。

门没有开。

可对面那扇门开了。

开出一道漆黑的缝。

那个人站在门边,没有马上出去,只是微微侧过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隔着窗玻璃与巷子的夜色,我仍旧看不清他的脸。但我能感觉到,他听见了我房间里的每一丝动静。

然后,他迈步,走出了窗户的视野。

消失之前,我看见他最后做了一个动作。

他把手轻轻搭在门框上,像每次我出门前都会有的那个习惯。

我的右手开始发麻。

我拼命咬住牙,不让自己抬手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三秒。

我的手,还是慢慢抬了起来,搭在了自己房门的门框上。

门外安静了很久。

久到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

可就在天色发白、楼下传来第一声扫地的沙响时,门外忽然响起了一组很轻、很熟悉的声音。

先是衣料摩擦过门板的窸窣声。

接着,是指节在木门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

停顿三秒。

然后,门把手被缓缓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