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有人

第一章

我搬进来那天,房东把钥匙递给我时,特意补了一句:

“顶楼冬冷夏热,晚上风大,你要是听见楼顶有动静,别太在意,老房子都这样。”

我当时没放在心上。

这栋楼在城北,九十年代建的,没有电梯,外墙发灰,楼道里常年浮着一股潮味。租金便宜得离谱,原因也很简单,六楼顶层,没人愿意天天爬。我愿意。白天跑业务,晚上回来只想图个清净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

我那间房子不大,一室一厅,卧室朝南,窗外正对着对面楼黑压压的阳台。再往上,就是屋顶。

屋顶入口在六楼走廊尽头,一扇生了锈的铁门,挂着一把老式挂锁。第一天搬东西时我去看过,锁芯发黑,门缝里塞满了灰,像很多年没人动过。

入住前两天很正常。

第三天夜里,我第一次听见声音。

那天我加班回来很晚,洗完澡差不多一点半,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。两点整,我被一声闷响惊醒。

像是木头腿在水泥地上生硬地拖了一下。

咯——

声音来自头顶。

我睁着眼听了几秒,以为是楼顶有野猫,或者哪家空调外机震动。结果紧接着,又是一声。

这回更长,像有人扶着一件沉重的家具,一寸一寸往前挪。

咯……吱……

我彻底醒了。

老楼隔音差,楼上楼下有点动静很正常。可问题是,我住的已经是顶楼。

我坐起来,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。白炽灯关着,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白色路灯。声音停了一会儿,又响起了第三种。

啪。

很轻,像玻璃弹珠掉在地上。

过了两秒。

啪。

又一颗。

我小时候住平房,隔壁小孩常在水泥地上玩弹珠,那种声响我太熟了,圆、脆、带一点回音。可现在是凌晨两点,而我头顶是楼顶。

我下床,走到卧室门口,声音突然停了。

整个房子静得只剩下冰箱轻微的电流声。

我站了一会儿,甚至打开门,去走廊尽头看那扇铁门。楼道感应灯坏了一半,昏黄的灯泡忽明忽暗。铁门还在那里,锁也挂着,门下沿积着一层细灰。

没有人。

我回去继续睡,只当自己神经过敏。

第二天上班时我问了一嘴物业,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听完笑了笑:“顶楼嘛,热胀冷缩,楼板会响。再说屋顶也有风,风灌进去,什么声都能带出来。”

他说得挺自然,我也就没再多想。

可第四天、第五天,声音都准时出现。

凌晨两点,先是拖动声,再是赤脚踩地的声音,最后是弹珠掉落。

拖动声越来越近,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头顶来回挪位置。

赤脚声最奇怪。

不是奔跑,也不是散步。

是那种很慢、很轻、却很沉的脚步。

啪嗒。

停一下。

啪嗒。

每一步都像正好踩在卧室天花板的同一个区域。我躺在床上,甚至能凭声音勾出对方移动的路线:从门口上方开始,走到我床尾,再折回来,最后停在我枕头正上面。

它一停,我就不敢动了。

因为接下来常常会有三颗弹珠落下来。

啪。

啪。

啪。

不多不少,像某种固定程序。

第六天我受不了了,再次找物业,让他们上去看看。那个男的带着保安和我一起到六楼,拿钥匙开了铁门。

门一推开,一股闷了很久的热气扑出来。

屋顶空空荡荡,铺着防水层,边角堆着几块碎砖和废旧广告牌。没有家具,没有生活痕迹,更没有脚印。昨晚下过一阵小雨,地面本该最容易留痕,可除了我们刚踩上去的鞋印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
我不死心,站在自己卧室正上方的位置反复看。

那里只有一片微微起鼓的防水层,边缘开裂,像旧伤口翻起的痂。

保安拿脚跺了几下,说:“你听,是空的,下面楼板老化了。晚上温差一大,声音会串。”

物业也附和:“老房子很常见。”

我点头,心里却没松下来。

如果只是楼板串音,为什么每晚都在两点?为什么脚步总是停在我床正上方?

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,找人来把床挪了个位置,从原先靠墙改到靠窗。床腿拖动地板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我忽然想到这几天头顶的动静,后背一阵发凉。

晚上,我故意熬到一点五十,关掉灯,躺在新位置上等。

两点整,声音准时来了。

先是一记拖动。

比前几晚更重,更清晰,几乎像贴着天花板擦过去。然后是赤脚声。

啪嗒。

啪嗒。

我全身绷紧,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。

那脚步没有停在原来的位置。

它跟着我的床,慢慢挪到了窗边,最后停在我现在枕头的正上方。

我一瞬间汗毛全竖起来。

它知道我的床搬了。

不,是它一直知道我睡在哪儿。

那晚我一夜没睡,天一亮就去买了个监控,摄像头对着卧室,想着至少拍下声音出现时屋里有没有异常。白天装好,晚上我甚至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,打算录音。

凌晨两点前,屋里安静得过分。

一点五十九分,我看着手机上的秒针跳到整点。

两点零一秒,楼上响起第一声拖动。

这一回,它没像以前那样来回移动。

只拖了一下,就停在我头顶。

紧接着,是连续不断的赤脚声。

不是走。

像有人趴着,用脚尖或膝盖一点点蹭过地面,缓慢调整姿势。

我听得胸口发紧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然后,我看见了天花板上的水印。

起初只是一小团深色的潮痕,从白漆里慢慢洇出来,像渗水。可那片水痕没有往四周散,而是朝下垂出一个弧度,接着分开两团更深的阴影。

像额头。

像鼻梁。

像一张脸隔着楼板,紧贴在上面。

我僵在床上,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。

那水印还在扩大,边缘一点点晕开,最后变成一个人趴伏的轮廓。头朝下,双臂似乎向两边摊着,整个人覆在我正上方,脸的位置正对着我的床。

一滴水都没落下来。

它只是湿漉漉地印在那里,像楼上有什么东西,正在压着天花板看我。

我猛地翻身下床,鞋都没穿,抓起手机和钥匙冲出卧室。跑到客厅时,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
像有人笑时,牙齿碰了一下。

我在楼下便利店坐到天亮,天刚蒙蒙亮就回去。卧室里一切正常,监控还亮着红灯。天花板干干净净,昨晚那块水印一点痕迹都没有,白得发冷。

我把监控录像调出来,从一点五十九分开始看。

画面里床、窗帘、桌子都很正常。两点零一分那一刻,画面轻微抖了一下,像受了某种震动干扰,随后开始断续卡顿。等恢复流畅时,已经是两点十七分。

中间什么都没拍到。
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直到发现床底有些不对劲。

我的床是那种老式木床,离地不高,底下平时只会积一层薄灰。可现在,从床中间靠墙的位置,拖出了一道新的灰痕。

像有什么东西刚从里面蹭过。

我蹲下去,把手机闪光灯打开,照向床底。

里面很空,只有我前天塞进去的一个纸箱和几团灰尘。可在靠墙那一侧,平白多出了一层细细的新鲜墙灰。

不是落尘那种均匀的一层。

而是像有人从墙里抠出来,再慢慢撒进去的。

我伸手捻了一点,灰里还有一点潮气,黏在指腹上。

那天我请假没去上班,找来梯子,踩上去看卧室天花板。白漆完整,没有裂缝,也没有渗水点。我又把床挪开,看靠墙踢脚线,仍旧没有洞,没有掉皮,墙面完整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晚上同事给我打电话,我没接。房东发消息问我是不是要退租,我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,也没回。

我第一次认真想,要不要直接搬走。

可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,反而会生出一种荒唐的固执。

我想知道那声音到底是什么。

至少,要知道它为什么只停在我床上方。

第九天夜里,我没睡卧室。

我把被子抱到客厅沙发,卧室门半掩着,灯也没关。我想着如果声音还跟着我,就证明是幻听;如果它还停在卧室,那就说明它找的是那张床。

两点整,声音来了。

拖动声依旧从头顶响起,但这一次,它没有在客厅上方停留,直接慢慢移向卧室。

赤脚声跟着过去,最后稳稳停在卧室中央。

我隔着半开的门,看见卧室地板上映着窗外惨白的光,床安安静静摆在那里,像等着什么。

然后,三颗弹珠的声音落了下来。

啪。

啪。

啪。

每一声都像砸在床板上。

我攥着沙发边沿,手心全是汗。就在这时,卧室里传来一点很细的摩擦声。

不是从上面。

是从床底下。

像有什么东西,正贴着地面,缓慢地往外蹭。

我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门缝。床下的阴影黑得发实,先是静了一会儿,接着,一小撮灰从床底慢慢涌了出来。

不是被风吹的。

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。

那一瞬间,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这些天每晚听见的“楼上脚步”,也许根本不是在楼上。

我住进来的第一晚,整理杂物时曾低头看过床底。那时里面除了一只纸箱,什么都没有。可我忽然想起,第二天晚上睡前,我嫌床靠墙太近,曾经弯腰把它往外拖过一次。

床移动后,靠墙那一面露出过一条很窄的黑缝。

我当时只看了一眼,以为是墙角积灰。

现在回想起来,那道缝的高度,刚好够一个人趴着,把脸贴在床板底下,往上看。

而我这些天每晚听见的拖动声、脚步声、弹珠声,第一次出现的时间,正是我把床重新推进墙边之后。

从那以后,声音就一直在我头顶。

也一直在我身下。